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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絕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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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絕筆

謝斬慈回到那間簡陋的禪房,便借着窗外慘淡的月光,迅速收拾了行裝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沓。

就在他指尖靈力微動,即将落下禁制準備小憩片刻時,一道微弱的靈光,如星子墜落,悄無聲息地貼上了窗棂。

謝斬慈動作一頓,銀眸驟然銳利,循光望去。

只見一只巴掌大小的靈鵲,通體羽毛泛着玄金色澤,靈動的眼珠滴溜溜一轉,偏了偏腦袋,喙部輕叩窗棂,發出清脆篤篤聲。

謝斬慈呼吸一滞,這靈鵲他再熟悉不過,正是書院中陸觀爻專屬的那一只,平日偶爾借他一用,讓他和檀鸾之間互相傳信。

他上前一步,推開木窗。夜風裹着沙礫灌入,靈鵲振翅飛入,穩穩落在書案上,它的足間,綁着一枚玉簡,其上,一縷熟悉的星力萦繞不散。

謝斬慈伸手拈起玉簡,指尖觸及的剎那,一股微弱卻清晰的神識波動,如故人低語,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。

那聲音依舊溫潤疏朗,帶着陸觀爻特有的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笑意,卻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。

“謝客卿,見字如晤,若見此信,便說明,我畢生布置已成,如今再無牽挂,現将一切,對你和盤托出,你需謹記。

其一,是關乎我陸氏萬年秘辛。

你應當已經知曉,九州修仙靈根,起源于分食人皇殘軀,此行悖逆天理,招致天譴,自此輪回斷絕,再無轉世。

但你不知,人皇一事,其中有一幕後主導,是當時人皇征戰時的軍師,後來人皇立國,他被引為國師,而此人姓名,喚作陸玄機。

後來衆人以人皇血肉入道,陸玄機是其中之一,他靠着自己在朝中的威望,所攝最多,不僅生出靈根,還習得了那測算天機的星算之術。

但窺探天機,更是招致天罰,他壽元不似尋常大乘,而是極為短暫,不過百餘年光景,但輪回又斷,若身殒,則道消,則逸散于天地。

因此,陸玄機選擇了一條最悖逆的道路,他奪舍了自己的親子,自此,陸氏一脈代代相傳,看似子孫繁衍,實則皆為同一孤魂,借殼重生。世人敬仰的玄機道尊,自始至終,都是那同一個陸玄機。

如今,我叔父的這具肉身,同樣壽元将近,急需一副靈根絕佳、且身負陸氏嫡傳血脈的軀殼,因此,他必須讓我成婚,留下子嗣,随後,便奪舍續命。

其二,關于驚虹真人之死。

你生父,驚虹真人燕尋霈,當年前往黃泉,是因玄機道尊一道谶言,稱黃泉中天魔封印松動,将有大劫,他必須身探黃泉,加固封印,才能應劫。

但實則,這不過是一場騙局罷了。

分食人皇招致天譴,輪回斷絕,修士亦無法跨越東海飛升。陸玄機欲解此局,便需讓人皇重生,以人皇之軀,平息天譴。

驚虹真人天資縱橫,體質特殊,兼有一絲人皇血脈,正是他們為人皇準備的最佳新肉身。

但那次計劃,最終卻是失敗了。

至于因何失敗,陸玄機當年布下天羅地網,燕尋霈僅是金丹,按理不該失手。可據我推演,那黃泉詭境之中,似乎發生了某種連陸玄機都始料未及的變化。

總之,那次行動功虧一篑,但陸玄機經營萬年,同謀者絕不止他一人。那些潛藏在九州陰影中的勢力,那些同樣渴望人皇重臨、平息天譴的狂徒,依舊在暗處蟄伏。

而你,謝斬慈,你是燕尋霈之子,同樣身負那絲獨特的人皇血脈,又有種種特殊神異之處,于他們而言,你或許是比燕尋霈更完美的容器,是那場失敗了千年的計劃,最後的希望。

所以,你必須去黃泉,去揭開那裏的真相,去找到你父親當年究竟引發了何種變故,去弄清楚,他們是如何對抗陸玄機的。

唯有如此,你才能在這盤殘局中,找到一線生機。

其三,是關乎我自己。

你或許不知,陸玄機雖在書院設下陣師一脈,看似兼容并包,實則他心底,從未将陣法放在眼裏。

于他這般靠竊天機、奪親兒軀殼而茍活萬年的老怪而言,陣師不過是匠人,是擺弄機關、上不得臺面的末流手段。

他養着那些陣師,不過是收攏人心,壯大書院聲勢罷了。

可我天性與他不同。

我自幼便厭惡那套星算之術。日日對着星圖推演,算天算地算衆生,這等窺探天道卻又被天道玩弄的感覺,令我作嘔。

我偏愛陣法,尤其是殺陣,天命不可改,但陣之一道,卻是萬般死生變化,都握在我自己指間。

可笑的是,我于星算一道,偏偏天賦異禀,萬裏無一。陸玄機對此欣喜若狂,以為找到了最完美的繼承人。他傾囊相授,只盼我早日成才,好為他日後奪舍鋪路。

他在我初習星算時,便下了嚴令禁制,不許我推算自己的死期。他怕,他怕我算出他要在我身上下手,怕我提前布局反抗。

可他越不讓,我便越要做。

我的第一道蔔算,便是問上天,我會因何而死。

陸玄機的擔憂沒有奏效,我并非從中得知他那奪舍秘辛,因為我算到的,并非是死于他的奪舍,而是死于一尾紅鯉。

數年來,我百思不得其解,那尾鯉魚雖是妖獸,卻孱弱不堪,是最為尋常的赤鯉魚妖,直到那日,丹陽劍宮來使書院,稱劍宮中,有一鯉妖化形,要問書院相師,該當如何。

那時我便明白了,我的死劫,或許就在這尾鯉妖。

于是,我秘密跟随玄圭相師,離開書院,趕往丹陽劍宮,借助天機術和對陣法的精研,我繞開護山大陣,成功看了一眼那霓霜峰,丹心池。

那是我此生初見池少游。

于是當日夜裏,我便起卦,測算池少游未來當如何,我算到兩個結果,或有千萬人因她而死,或只有一人因她而死,其中那一人,便是我陸觀爻。

玄圭相師是玄機道尊親信,自然也看出天機示現,故而那日大殿上,他直言池少游必将入魔,于是,我出言反駁,保下她一條生路,讓她得以在天罡寺長居。

此後數年,我常往天罡寺去。

初時,不過是因着那道卦象,想看看這命中注定的紅鯉究竟是何模樣,可去得多了,我看着她,心中竟生出一種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羨慕。

天罡寺苦寒,風沙漫天,與琅琊州的溫潤富貴自是雲泥之別。寺中弟子修持艱難,日日與血煞之氣搏鬥,活得壓抑而沉重。唯獨池少游不同。

她明明身處牢籠,卻活得肆意張揚。她不懂天機,甚至連修仙界的規矩都不甚放在眼裏。她想要的,不過是查清師尊死因,還自己一個公道。

那份不顧一切的決絕,那份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掙脫枷鎖的狠勁,正是我陸觀爻求而不得的東西。

我曾想過,要如何才能與她同路而行,我算到關鍵在于小衍洞天,若我當日與你們同去,我便能以陣法,讓你們避開那關乎九州昔年殘酷真相的濃霧,讓所有人繼續被蒙在鼓裏。

但如我那樣行事,我與陸玄機,又有何分別?

陸玄機或許也算到,小衍洞天之行或許是關鍵,因此他千方百計,要讓我位列前八。

謝斬慈,你頗為敏銳,當日十六進八一戰,我确實是刻意挑選岳峙淵為對手的。

只是我也未想到,他竟然又以天罡寺未來百年寺外血煞禍患的時機,誘使烈烽禪師結丹,名額又空缺一個。我別無他法,只好同樣選擇結丹。

當我位列金丹,陸玄機便不再執着于小衍洞天,因為金丹境,是奪舍的最佳時機,修為再高一線,便易反抗,修為再低,則無法承受,我已然結丹,他便要開始籌謀奪舍一事。

我初見你時,我說在能窺探天機之人眼中,九州便是一場大戲,我們不過是看戲之人,想要這場戲變得更加精彩。那是謊言,我這一生殚精竭慮,便是為了演好我落幕的這一場戲。

這些年來,我在書院護山大陣中留下諸多關竅,使得陣法得以為我所用。

當陸玄機急于讓我留下子嗣,我便以成婚為由求娶少游,又設計安排你帶她逃走。

待到陸玄機為搜尋逃走的少游,主動引動護山大陣之時,以我所留的關竅,将大陣逆轉,摧毀這間書院,摧毀我叔父、陸氏弟子,以及我自己神魂,徹底斷絕陸玄機的奪舍再生之路。

如今,陸氏血脈無一存于世間,陸玄機的奪舍之法需借血緣施展,他無計可施,只得接受身死道消的命運。

而我,也當結束我這謊言構築的一生。

不知是否是陸玄機的血脈作祟,我也慣于模仿他一般扯謊,即便在這封信絕筆之時。

謝客卿,不,斬慈,你是我唯一可稱朋友之人,我便将我說的最後一個謊,在這裏告訴你。

未能親眼見到池少游穿上嫁衣是何模樣,我心實有不甘。

陸觀爻,絕筆于大婚前日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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